四．医院
医院的电话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事情，催款、病危、噩耗……种种种种，这些年的日子甚至让许皖云形成了条件反射，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全身战栗。她接过电话：“喂，你好。” 果然，对方说：“你母亲病情恶化，随时都有危险，请你现在过来。” 匆匆忙忙赶到医院，许皖云直奔急救室：“我妈怎么样了？” 医生叹息一声：“我们已经尽力了，你去看看吧，把一直没讲出口的话也说说吧，别让老人家抱着遗憾。” 进了病房，母亲正侧坐在床头，精神还不错，或许是回光返照，脸色还泛着微微的潮红。许皖云和许天琪同时叫了声妈，许母点了点头，指着床头柜上的表：“都这么晚了，皖云，你怎么还把天琪给带来了？” “天琪非要来，我拦也拦不住。” “你这个当姐的，真是，连弟弟都管不住。”许母对天琪招了招手，“天琪你也不听话，性子还这么急。都这么大了，还这么任性！” 天琪脑袋一耷拉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，许皖云努力忍住哽咽，询问道：“妈，您感觉好点了没？” “好好，好多了。”江母突然想到了什么，正色问她，“皖云，你和江文睿，断了吧？” “嗯，断了。” “那孩子其实挺好的，可惜他家不容咱们。他母亲前面又打电话了，甚至打到医生那里，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。妈虽然不信，但心里还是很窝气。” 许母握着许皖云的手，手心guntangguntang，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还清晰可见，语气沙哑，回荡在昏暗空旷的病房中，甚至有些凄凉，“皖云，妈知道，你最是知道进退。有些人，这一辈子没可能的，就断了吧。你也不小了，该成家了，觉得双方条件合适，就嫁了吧。” 许皖云鼻子一酸：“我知道了。” “天琪也不省心，你要多看管照顾，别让他再闯祸了。” 窗外是淅沥沥的雨，从窗子玻璃上流下来，成一层厚厚的水幕，突然一道闪电，接着一声滔天的轰雷。江文睿推开病房门，肩头还沾着水珠，手里提着许皖云的包：“皖云，你的包落在车上了。” 江文睿原本坐在车里等许皖云，电话响起，便看见许皖云落在车里的手包，忙给她送上来。哪知道许母正和许皖云在说他，他察觉到许母的眼光不太对，还是微笑着叫了声：“许阿姨，您好。” “江文睿！”许母像触电了一般，手立刻从许皖云的手窝中抽出来，直直指着江文睿，嘴角抽搐，半响才微弱一声：“你！”突然转头，眼睛像一把刀子死死盯着许皖云，喘息很重，夹杂着浑浊的鼻音，“你怎么能还和他……？！” 拼尽了全力，抬手就是一个巴掌，盯着许皖云半响，想说话却不成词句，突然身子一歪，缓缓地软溜下去。 话说了一半，母亲睁着眼睛，撒手人寰。 许皖云惊在当场，连叫都叫不出来，只是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痛，用力摇着母亲的手，红肿的骨节已经变得僵硬。 “医生！医生！”许皖云跌跌撞撞爬起来，慌的六神无主，疯了一样就往值班医生办公室跑，“四号病床！麻烦！四号病床！” 医生摇摇头，用大手缓缓覆住母亲的眼，“节哀顺变吧。” 许皖云有些懵，真的已经走了。 母亲这一辈子没打过她，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， 却在最后，给了她一个耳光后丢下了她，带着遗憾，再也回不来了。 她低下头，狠狠呼吸三下，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看着江文睿错愕的目光，勉强发出声音，很缓慢，并且很轻：“这样也好，我就少了负担，还少了药费，以后就没那样难了。再也不用一周做四份辅导去赚钱，也不用每晚上陪床了，甚至，我还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个人问题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，身子一软，整个人靠着墙角就虚滑了下去，“但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啊……” 江文睿忽然走近了她，蹲下身来，抿了抿唇，声音格外沉重：“对不起。” 许皖云再次低下头，只觉得他的声音很苍凉，回荡在昏黄的病房里，混合着外面淅沥沥的大雨声，飘渺并且无力，一点也不像他平素说话的语气。 他慢慢地靠了过来，伸出手，想将她拢在怀里，许皖云没有动，江文睿试着去握她的手，许皖云陡然就缩起了身子，像猫一样窝在他的胸口。江文睿环起手臂，想把她抱紧一些，许皖云却对着他的手臂就咬了上去。 他没说话，也没发出任何声音，甚至手臂一点都没动。许皖云就也不知道自己咬的究竟有多重，她不敢放声哭，想要发泄的感情全放在了牙齿上。等她抬起头，江文睿正皱眉看着自己的手臂，血顺着胳膊一滴滴落在地上。 许皖云还低着头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恰好许天琪走进来，“姐，你那些钱不够，还差一万多呢。”这才看见坐在地上的两人，“这是怎么了？” 江文睿起身：“胳膊破了，我去包扎一下。” 她低低应了一声，抬起头，“天琪，妈走了。” 天琪愣住：“妈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？！怎么会走呢？！”转身就跑，许皖云赶紧去追，哪知天琪刚跑到楼道口就停了下来，蹲在地上哭，一边哭还一边吼，“姐，你不是说妈挺好的吗，你不是还让我不要担心吗，你不是说一切都有你吗，可妈还是走了！” 一旁的护士叹了口气，“确实是走的太突然了，原本病情还有些好转，下午接了个电话，估计是话不投机，又吵又骂的，挂了机，人就不行了。唉，病人最受不了刺激，何况还是老人。” “电话？谁来的电话？” 护士翻了翻电话记录簿，指着上面的号码，“这个。” “这号码，怎么这么熟悉……”许天琪脱口而出，“姐，这号码是不是和你有关系？” 是，这号码，许皖云何其熟悉！ 以前她最常拨打的电话，这六年反反复复熟记于心的号码，她曾以为代表着江文睿的数字。 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江家竟然从没换过固话。